清貧生活：生命中的另一項選擇(上)

一、前言：從最近一些社會現象談起

「你快樂嗎？」請各位先思考一分鐘，再回答這個問題。

面對一句簡單的問候語，相信很多人在回答之前會猶豫再三，因為要回答這個問題，必先從自身最在意的事情開始想起，若思考之後認為現況能滿足自身最在意的幾件事情，大多數人會給予肯定的答案：「我很快樂！」否則，將會給予否定的答案。一個人快樂與否，是主觀的認定，因為何謂快樂？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標準，有人以妻、財、子、祿或事業、家庭、身體狀況為衡量標準；有人以意識形態決定一切，如我所意時就感到快樂，否則將難掩鬱抑之情，如選舉症候群往往因此而發生；也有一些人將快樂的層次提升到心靈層面，不在乎社會的亂象或物質的匱乏，如同顏淵一樣，雖「一簞食，一瓢飲，居陋巷，人不堪其憂，回也不改其樂」，其追求內心悅樂之決心並不因環境因素而改變。

不過以最近幾年來的社會現象觀察，許多人過得並不快樂。如在政治上，從六年前的政黨輪替開始，再經今年五二０總統就職六週年為止，統獨意識形態與藍綠情結使許多人對事情的處理方式「只問立場，不問是非」，族群被嚴重撕裂與扭曲，目前仍待療傷止痛，執政黨主政下的弊案連連，社會也更加的動盪不安；在社會上，因經濟持續的不景氣，與雙卡風波造成眾多的卡奴，許多弱勢族群已瀕臨無以為繼的窘境，社會福利團體的關懷已緩不濟急，在生存壓力無法紓解的情況下，致自己或攜帶子女一起自殺的事件一再發生。或因工作或生存壓力，造成憂鬱或燥鬱症患者增加，形成社會亟待解決的另一項問題。而治安敗壞，色情氾濫，犯罪率的提升，更讓人失去了免於恐懼的自由；在教育上，十年教改的結果，反而治絲益紊，不但未減輕學生的負擔，朝令夕改的教育政策，反而造成家長和學生的無所適從，而這批教改白老鼠後即將步入社會，成為國家的「主人翁」；在經濟上，大陸經濟勢力的崛起，許多台商前往設廠，造成的本地產業空洞化、資金外流化，工人失業化的「三化」情形，另外勞的引進也壓縮原住民及中低學歷勞動者的工作權。還有不斷發生的地震、水災、颱風、土石流等天災，以及登革熱、SARS的流行等，讓人生起「人生無常，國土危脆」的感覺。換句話說，我們的國家社會無論從國家認同、政治、社會、教育、經濟、生態層面都面臨前所未有的變局，致許多人一時之間無法適應，生活過得並不快樂。

所謂「冰凍三尺，非一日之寒」，現今許多社會問題發生，根源於數十年來的政策錯誤，尤其是教育政策未能讓國人建立正確的價值觀，以致許多人失去人生的目標，隨著世間沈浮，庸庸碌碌的度過一生。雖然我們生活在多元價值觀與瞬息萬變的今日社會，有著「無可逃於天地之間」的共業，但只要改變思考方向，就能讓心靈超越人為的種種設限與不如意，達到內心悅樂與解脫的境界，這或許是今後許多人安身立命之道，本文即以此思維，先從教育政策失當開始談起，再從前幾年曾熱門一時的「清貧思想」切入，並順著此思維進入如何讓生活返璞歸真，以簡(儉)樸的生活，使身在紅塵而超越紅塵，達到內心悅樂的目標，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。

由於日本、美國對於「清貧思想」觀點不同，而形成「清貧生活」與「簡樸生活」兩種類型，這兩種類型在台灣各有奉行者，此因各人的因緣、價值觀、習性等不同之故，讀者可一併參考。

二、價值觀的錯亂：教育政策的缺失

教育是百年大計，教育學家都承認，人具有可塑性，所謂「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」，教育環境與教育內容，對於兒童人格的養成，有著關鍵性的地位，各校的主事者，對於教育環境的經營，整體而言是相當的用心，期望學生能在最好的環境下學習、成長。相對於教育環境的經營，國家教育政策中對於教育內容的選擇，事實上有很大的討論空間。依民國十八年國民政府所公布的教育宗旨為：

中華民國之教育，根據三民主義，以充實人民活，扶植社會生存，發展國民生計，延續民族生命為目的，務期民族獨立，民權普遍，民生發展，以促進世界大同。

這次公布的教育宗旨，背景是北伐完成，全國統一，國民政府實施訓政，以黨領政，故教育宗旨是以施行三民主義為目標，未言及精神文化等層面，宣示性的意味濃厚。事實上，從北伐完成到八年抗戰，中國大陸並不安定，內憂外患接踵而來，要貫徹教育宗旨實非易事。抗戰勝利後，實施憲政，依憲法第一百五十八條規定，我國教育文化的宗旨為：

教育文化，應發展國民之民族精神，自治精神，國民道德，健全體格與科學及生活智能。

與訓政時期的教育宗旨相比較，憲法對於教育宗旨的規定，多了「民族精神，自治精神，國民道德」三者與精神文化層面相關的內容，是比較符合社會需要的。不過，徒法不足以自行，檢討近半世紀以來台灣地區的教育政策，似乎距離憲法教育文化宗旨還很遠，當今許多社會問題即肇因於此。

政府播遷來台之初，民生凋敝，百廢待興，發展經濟，提升人民生活水準，是當務之急，也是必要的。不過，若依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(Abraham Harold Maslow) 最廣為人知「需求層次理論」(need-hierarchy theory)的看法，人有各種不同層次的需求，從低向高的層次依序為：生理需求、安全需求、隸屬與愛的需求、自尊需求以及自我實現的需求等，人只有在低一層需求獲得滿足的情況下，高一層的需求才會產生。當我國經濟發展到一定水準後，國民生活已脫離生理需求與安全需求的層次時，理應在教育政策上多點人文精神的設計，讓人民在豐衣足食之餘能夠擁有充實的心靈生活，而不是仍然一昧的重理工、輕人文，強調經濟發展的重要而不談社會責任。

筆者認為政府在擬定教育政策時，錯失兩個時間點，第一個時間點是在民國五十七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時，當時的著眼點是提高國民學歷水準，以投入工業生產，為經濟發展作出貢獻，未考慮可以從頭開始，將經濟發展與人文關懷課程以相等份量納入教材中；另一時間點為民國七十年左右，原因為六十年代的台灣，十大建設已完成，新竹科學園區也在民國六十九年開幕啟用，台灣經濟重心逐漸從重工業發展到精密工業及服務業，這個時間點是將人文精神納入教育的最後一次機會。此後經濟大幅起飛，人民在飽暖之餘，缺乏精神生活的修養，大家無所事事，於是開始大玩金錢遊戲，如簽注大家樂或六合彩、炒作股票或不動產，企圖以投機方式一夜致富。

對於上述第一個時間點的錯失，筆者認為最大損失，是政府沒有把握住實施九年國教「從頭開始」、「重新開始」或「一開始就做好」的關鍵時刻，因為在民國五十年代，民眾接受各種資訊的機會不多，報紙、電視(僅一家電視台)、廣播電台的教育功能有限，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年代裡，學校教育是接受教育最有效的管道，這時如果能讓學生建立人文與科學發展並重的觀念，願意在追求物質生活之餘，多多充實心靈生活，將可讓人生過得更為愜意，將來這批學生結婚生子，必將這種文化素養融入家庭生活。今日的社會，也許在人民心靈有所寄託的情況下，會少了許多功利思想、自私行為，以及無所不在的內鬥，也會多一分的祥和寧謐。

第二個時間點的錯失，曾經擔任過行政院長的孫運璿資政就很清楚，他曾在接受訪問時表示，在擔任行政院長之初，曾與蔣經國總統談過治國的方針與理想，在做法上，第一為發展科技，第二為復興文化，並自認在科技發展上是做了一點點(客氣之語)，但在復興文化方面，則因共識不夠，效果不彰。他還特別提到，曾建議教育部修改小學教科書內容，把儒家思想慢慢引進小學裡面。(參見楊艾俐，《孫運璿傳》，台北市，天下雜誌社，民國78年4月，頁283─284。)對於這次時間點的錯失，使我們在追求經濟繁榮之餘，無法感受精神生活的提升，許多人在金錢遊戲中迷失了自己，讓寶島成為「貪婪之島」，生活品質甚至被德國《明鏡週刊》形容為「豬窩」，令人扼腕。

重理工、輕人文的教育政策，加上強調經濟發展的國家政策，自然而然的引導民眾選擇「好就業」、「賺錢多」的科系或行業發展，舉凡文史哲藝術宗教等則乏人問津，成為少數特立獨行之士的專利。當然，在一片「向錢看齊」，將所有事情都「數字化」(即以金錢衡量價值)的社會，因價值觀錯亂，以致政治、經濟、社會、教育倫理因失序而亂象叢生。相信會有很多人說：「這些並非我所要的」、「我對現代的社會亂象也很厭煩」，那麼，我們到底能不能改變現況，讓身心靈得到更好的發展呢？個人認為答案是肯定的。(未完，待續)